Apr 19

贼乙神情严肃,目光迷离。他买了泳票,押上学生证换了衣柜钥匙,然后往更衣室走去。这是条长长的走廊,每隔一米多有一盏顶灯,两边墙壁米黄。贼乙步履轻快,甚至哼起了歌儿,声音经过走廊奇妙的混响回应之后营造出缥缈遥远又仿在耳边的效果。贼乙陶醉其中,甚至忽略了他对这条长长的走廊一贯的印象:似乎杳无尽头,让人想起巨大怪兽伪装成甬道的消化道——尤其空气中还有隐隐的潮湿。

男更衣室门口放了块小牌子,贼乙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推门进去。他熟练而迅速地换好全身行头,在淋浴喷头下打湿全身,然后走向造价上亿的清华跳水馆的泳池。金钱的作用在学生们享受这里国际一流水准的环境和设施的同时被意味深长地置入脑海。此时太阳早已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了这座跳水馆,而四外里仍人声鼎沸,学生们开始涌向食堂澡堂或仍在球场上作一天最后的驰骋。

据说泳池的水是每3小时循环一次并用臭氧消毒,贼乙缓缓涌身入水,碧蓝的池水先有些惊慌失措往四周躲闪,而后还是含情脉脉地拥抱了他。跳水馆里氤氲着独有的气息,贼乙认为那是池水、洗涤用品和肉体气味的混合,暧昧而温暖。一开始有些冷,但不到半分钟贼乙便放松心情享受水的温柔。在巨大圆形顶棚覆盖下的国际标准50米泳池,从上方俯瞰如同一块浅蓝的方正碧玉,泳池旁边是跳水比赛和训练专用的场地,有最为规范的十米跳台,三米跳板。

贼乙闭上双眼水底潜游,他知道很快人就会渐渐多起来,连池水温度都会因此升高。他尽力放松全身,把自己当成一尾自得其乐的鱼,而后尝试在水中微笑。他在水下睁开双眼欣赏水银灯通过清澈水面涟漪在池底漾起的鳞鳞波纹,看久了,甚至有些心旌摇荡。他在泳池里来回巡航,轻轻松松,偶尔在水下侧目观看刚被自己超过的某位姑娘秀美修长的双腿。

不记得游到一千几百米了,人果然开始多起来,贼乙不得不经常为自己私人的幻梦般的情绪被某个冒失者打扰而忿忿。但总体而言今晚还是相当令人愉快的啊——贼乙有些自我安慰地想到。甚至当他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一位仰泳者一掌击在头上时,他只是抬起头来对那个有些尴尬的家伙报以一个因满脸淌水而有些走样的微笑。他仍然固执而坚定地来回游动,每次接近池壁便轻盈地转身,蹬壁,尔后开始下一个50米的旅程。

稍稍有些疲惫了,然而贼乙并没有休息的打算,自己的体力还应付裕如。一切都如预想中一般完美,仿佛随手抛起的一块石子划出的那道浑然天成的抛物曲线。一切都走向某个结局,灰姑娘的舞会在午夜十二点结束,游晚场的人们将在夜里十点互相道别。在游到四千或者五千米的时候,贼乙抬眼望了墙上巨大的电子钟,已经九点五十分,泳池里的人也所剩无几。

贼乙爬上岸,发现身体比想象的还要沉重,毕竟不停歇地游了三个小时。但这并不妨碍他轻盈地翻越了隔离跳水池和泳池之间的低矮栏杆,然后顺着墙边向十米跳台默默而迅速地走去。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阻隔了警惕而高傲地环视泳池宛如骑士巡查自己领地一般的救生员的目光,然后闪身一旁不怀好意地窃笑。

很快,贼乙出现在十米跳台的顶端。他从一道小门走出,突然有些晕眩,于是他扶住栏杆等到腿软过去。他微微一笑,然后如同伏明霞一般自信(至少贼乙自己这么认为)地走到跳台边缘。他没有往下看,目光投向大约七八十米外对面墙上的那台电子钟。鲜红的指针看不见明显的运动,然而旁边每秒跳动的数字却暴露出它从未停止过追随时光流逝的足迹。目光将空间连同温暖的空气切割成两半,电子钟的表针指向十点差三分。贼乙似乎听见从泳池那边传来一些骚动的人声和救生员尖利的哨响。这或许是晚场结束的哨音吧。

贼乙没有往下张望,而是闭上了双眼,他仿佛听见四周空气热情洋溢的呼唤,如塞壬的歌声一般无法抵御。他再度微笑,而后深吸一口气,徐徐呼出。然后纵身向上跃起。

他努力思考着应该怎样完成这次完美的跳水,也是自己第一次跳水。当然无法同经过训练的运动员相比,但他希望至少能无愧于心,从自身角度而言无懈可击。于是他回忆起家里的猫从高处摔下的动作,想到了它那温暖柔软的皮毛,在夜里闪闪发亮柔情似水的双眼。女友此刻正在窗前梳妆打扮,等待游泳归来的自己的电话,然后赴一个平常的夜晚里美好的约会。而明天有一个饭局,几位老友要和贼乙谈谈一本杂志从内容策划到出版发行广告的计划。

贼乙收紧腹肌,没有费多大力气就让自己头下脚上。然后在空中伸直双臂,绷紧全身,贼乙觉得自己成了一支欢啸着劈开空气的响箭,激动而平静(多少有些因故意抑制激动而努力显得富于经验的造作)地奔向胜利。而后他又突然发觉,这和在泳池里蛙泳的某个时刻的动作十分相似,只不过和地球重力的交角有所不同。

渐渐地贼乙平静下来,甚至有些放松身体。他觉得自己都快对着似乎无休无止的下坠过程厌倦了,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别无选择,只好继续到结束——战争如此,大便如此,跳水也是如此。他只好海阔天空地回想各种事情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嗯,昨天刚收到两个offer,其中一个来自哥大,那里有一位好友的前任女友。刚写完,不,是攒完的那本书据说要按照8%的版税给钱?不管它,反正有钱就行啊。嗯,拿到钱,可以去酒吧和朋友们喝酒聊天,上次去的漂流木好像可以唱歌啊,不错不错。

贼乙回忆自己从有记忆以来的种种趣事,而后是一些悲伤的情节。里头不短少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的俗套镜头。酸甜苦辣一一在贼乙心中慢慢流过,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也有些遗憾,例如没有体验过身处革命动荡年代的见证历史的自豪,因此缺乏宏大叙事而沉溺于苍白琐屑的小资情调。他甚至构思了一篇新的小说,给主角起了个名字叫旺财,并想到在他和女主角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可以引用村上春树的某段话来打动芳心,在故事快结束的地方可以插入博尔赫斯的一句话装装酷。在这期间,他又一度产生错觉,先是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站在原地,举着双手向天空,把身子绷得笔直;接着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被某种力量加速,正以第二宇宙速度脱离地球。

在这无尽的坠落过程中,贼乙都快穷极无聊了,难道那些跳水运动员每次都要经历如此漫长的折磨吗?那么他们早该成为哲学家或者网络作家了,因为照此看来他们最有闲工夫思索人生或者堆砌辞藻——至不济,老师可以考虑把作业布置给那些跳水队的小孩儿,让他们每跳一次解出一道算题实在是不算过分啊。在连下一代都操心遍了之后,贼乙有些悲哀地拿一些古怪的意象给自己解闷,比如什么碧绿的玫瑰成群结队飞过火红的天空,传说中高傲的巨龙正聚在一桌玩升级牌戏……突然从泳池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的尖叫声打断了贼乙的思路,他拼命睁开眼睛,却发现旅程快到尽头。

贼乙全神贯注,想象着身体和水面亲吻,然后如尖刀般插入的感觉,尔后应当是一种狂喜过后、虚脱着被温暖湿润宁静所包围的感觉吧?他甚至学习电视转播跳水比赛时水下镜头所播放的那样,在入水后的一刹那张开双臂,做了个压水花的努力——嗯,这应该是相当完美的一次跳水了,如果不考虑过程的冗长的话,贼乙满意地最后想到。

不过正如意料当中的,贼乙没有听到水在高潮中的尖叫。

在男更衣室门外,刚洗完澡走向游泳馆大门的姜鱼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些喧嚣,似乎还有尖叫声。他回头望了一眼,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还是赶紧回宿舍去看体育新闻吧。男更衣室门口有一块小牌子,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向出口。牌子上写着:

因跳水池放水检修,跳水队停训两天。

[说明]:2002年maomy发于水木bbs,当时用的马甲是z1,所以叫贼乙,不过现在这个z1已经是别人了。时间过得真快,今天晚上和MW去北师大晚饭,一种宾至如归的夏夜的大学校园的气氛。两年前的这个季节,我在疯狂灌水,版聚,上G班,自虐,准备铁人三项……呵呵。

另,祝本文中客串出场的一位朋友生日快乐,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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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13

2003年4月11日,写于ytht bbs的个人文集,badcat(maomy)版权所有。

盘瓠(上)

我年轻的时候到过长江流域的一个地方。你需要穿过雾气弥漫的沼泽,沿着崎岖山路,挥开如瘴气般氤氲的蚊蝇。我到达的时候风雨如晦,沉默的少女把我迎进爬满青苔、炊烟缭绕的石屋。人们穿着草实染就的五色斑斓的衣裳,把目光投向疲惫的外乡人。

那里的人们神情严肃,眼光戒备,渐渐熟悉你之后会变得友善,但仍不善言辞,表情木然。他们耕种和采集,不知电为何物也没有过想离开故土的愿望。他们信奉山林和黑夜之神“斑古斯”,不过没有供奉偶像,只是在每个月圆之夜后的第三天用米粒杂以鱼肉,叩槽而号以为祭祀;他们没有头领,没有固定配偶,但不经常因利益争斗,似乎他们的需求并不太多;男人们好斗冲动然而不怀敌意,在为蝇头琐事而头破血流的厮打后的第二天黄昏,几个人重又蹲坐火塘边喝酒沉默,仿佛龃龉从未发生。明灭的火光照耀着他们相似的面孔,跳跃在他们深邃的瞳仁中,黑暗笼罩着我们的身影——我就是在这样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并且此后多次听不同的人讲起。

我注意到,村子(或者叫部落也未尝不可)里的每个人讲述这个故事时都用了奇特的第一人称口吻,而且随着情节展开,流露着他们平日极少展现的喜怒哀乐,象掘开了心灵的堤坝一般放纵自己的情绪;而且每个人从字句到语调都惊人相似——到后来我甚至产生了某种幻觉:有什么,在通过这些干涩的声带在说话,它的急迫使得气息都急促起来。促成我这一幻觉的还有每个人脸上惊人相似的神情,我开始不理解在半明半昧光线中那种古怪神情的意义,然后突然明白,那是一种混合了热望和哀伤、阴郁和暴烈的表情,并且由于部落子民们素来僵硬的面部神经而扭曲变形。这情绪随着讲述故事的声音在石屋里弥漫荡漾,在墙面和跳跃的身影中间穿梭并消散在厚厚的青苔中。

下面就是他们讲述的故事,“我”——所有部落人都这么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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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傲慢自负,但他们也承认我强健剽悍,这个时代里力量至上。我奔跑的时候,只有风能追随左右;当我咆哮怒吼,王宫里最魁梧的力士也退避三舍,胆战心惊。或许因为如此,我在这个国度里享有特权:自由出入宫廷,参加任何盛宴,不用向国王行礼,在庆典上与他一同接受臣民们的礼赞和讴歌。

我瞧不起我的同类,他们也从未尝试和我说话,向来只敢在我走过之后窃窃私语。他们羡慕我,嫉妒我,畏惧我。于是他们因我与众不同的血统出身而孤立我,但我知道他们只是用轻蔑来掩饰卑怯与惶恐。

据说(反正我无法确证,姑且相信好了),某日王宫中一位老妇人患有耳疾,请来医生挑出大如蚕茧的虫卵。众人称奇,置以瓠篱,覆之以盘——转眼之间虫卵破开,生命见风就长,瞬间体形如成年——他们说那就是我的出身来历。你们信吗?我对这个传闻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它似乎印证了我天赋异禀的缘由,这令我骄傲;另一方面,当我静静接受人们欢呼的同时,寂寞吞噬了我的心: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没有人和我一样。

我深得王的宠幸。从我能记事起,我就在王宫里嬉戏玩耍。我记得从小我的身体就象现在一样魁梧有力——这似乎益发说明传闻的真实性。而我的童年生涯通常是追逐一只野兔或者飞鸟,从花园一直到旷野;在溪流里独自游泳,然后躺在草地上注视浮云,或者默默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开满二月兰和雏菊的草地柔软,还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被我压断的草茎的芬芳。我还发明了许多玩法,比如刨坑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然后努力把它忘记,第二天再来寻找——这的确很难很难,我是指如何把它忘记;当然我更喜欢的是向我自远方来访的兄弟介绍我的王国,藏有我秘密的树洞,野兔们最喜欢的山坡,还有我并不喜欢但出于礼仪不得不导游的王宫。随后我们俩一起享用丰盛晚餐,然后在月光下我目送他穿越原野,消失在地平线上并在此前高呼致意,约定下次访问日期。

我如此深爱着我的兄弟,虽然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看见他。他在每个月圆之夜后的第三天清晨定期来访,直到有一天我碰见了那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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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午后,微风若有若无,我趴在王宫庭院一角的树阴下,太阳烘烤下的草地蒸腾出辛辣的气息,连同野花灼热的芳香一起,勾起你全身的倦意。睡眼迷离之间,仿佛一刹那间在我面前的草地上出现了一双纤细的赤脚。我不仅吃了一惊,我的敏锐感官在这个炎热的午后似乎也随着空气凝滞了起来。

——多年以后我偶尔回想起那个遥远的夏天午后,会惊异地发现许多细节都历历在目恍惚如昨。而且一切都似乎带有某种命定的色彩,就象你从小水洼里俯瞰星空倒影时候一样,奇妙而让人敬畏。那双赤脚轻盈地向我移动,象草尖上的精灵;而它们的主人,有着浑圆的小腿,盈盈的腰肢,明净的笑容和黑亮的长发,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我只是奇怪她居然不畏惧我凶恶的外表,仍旧带着她那甜甜浅浅的微笑向我走来。当我迎上她的目光不仅有些颤栗和退缩——似曾相识,哦,那是我在小河中看到的自己的双眼啊,我多少次静静凝视它们,试图了解其中包蕴的情感,而今它们却在别人身上再次向我招手。

于是我忘记了我对陌生人接近自己的一贯态度和狰狞表情,略有错愕地等待那个小精灵的靠近。她竟然伸出纤弱的手臂,轻轻拍拍我的头,“你困了吗?”我有些觉得尊严受到了冒犯,却无法对看起来如此精致易碎的小东西报以颜色,咆哮化作喉头的咕噜。我想转头走开,但她天真浪漫毫无戒心地环抱住我的头颈,我近在咫尺地再度注视那漆黑的眼眸,她身上洋溢着温馨的清香,这个小小的拥抱和夏日午后的气息、还有在阳光下青翠闪耀的、在她发梢挂着的一丝草茎,凝结在我记忆的最深处。我突然觉得自己在向那眼神最深处盘旋坠落,就像一滴水被吸入旋涡那样无法抗拒,因为那也是我自己的眼神。我干脆闭上了双眼,任凭她轻轻抚摸,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只是从那个六月的午后开始。

后来我们每天都会见面,在一起玩耍嬉戏,或者只是在碧草山坡上相互偎依,看四季更替。我们成了朋友,我经常驼她去原野或者山坡,我渐渐明白她为什么有着和我相似的眼神:她也在受人敬畏的同时被人孤立,在卓尔不群的同时发现没有同类——我想,我是爱上她了。我的王的小女儿,这世上唯一让我感到温暖的怀抱,这个国度里我唯一怜惜的珍宝。我的小精灵,神赐予我的恩典。我想,我是爱上她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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