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25

2002年11月14日

昨日天高云淡,正好远离尘嚣。于是早起动身,约八点离开住处,间中颠簸于375、地铁、931,十一点方抵潭柘寺。一路混杂于百态众生,熙熙攘攘皆为稻粱谋,余怀别样之心情,但作壁上观,拥塞困顿亦不挂怀,偷得浮生半日闲,惟其难得,方才珍惜。

山间空气清冽,吸之胜饮甘霖。且满山皆生寒树,更显冬日之温煦。沿陡峭卵石路信步而上,两侧多有老妪推销香火,然吾向不烧香拜佛,但存敬畏于心,但求禅机于境。反而见山间干果甚喜,前后购得榛子与杏仁近两斤。闲来剥食但觉唇齿流香又微见苦涩清凉。若能日日食之,不求延年益寿,想必亦神清气爽心平气和。

寺门掩映于葱茏之中。向云之:“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此言不虚。纵历千年之风霜,不复往昔之旧观,仍古意苍然。传寺后有龙潭,寺内有柘千嶂,故而得此寺名。然龙潭因冬日封山无缘得见,柘树枝干枯瘦嶙峋,风中已无片叶裹身,且似如标牌所言:因人信传言“柘树皮可治病”,满山柘树几乎绝迹。

步入庭中,过天王殿,见左右二银杏,粗可丈许。右者植于唐代,号“帝王树”,树龄已逾千年,拔地而起三十余米,直指晴空;左者乃乾隆所植“配王树”,然二者皆为雄株,狗尾续貂惟遗笑柄耳。遍地金黄落叶,恰如佛门之步步生莲,妙哉美哉。大殿名曰“毗卢阁”,供奉佛像为释迦牟尼及四方佛。

日已过午,小憩于殿前扶椅,享暖阳之沐浴,借清风以抒怀。四外青葱苍郁,殿前一柏树笔直而生而一柿树紧紧依偎,树梢尤有数十火红灯笼随风摇曳。不知何人取其谐音名之“百事如意树”,然佛门净地何须此俗名点缀,实乃败笔也。然时有鹊鸟飞来啄食柿子,身形灵动骤来骤去,喙作鲜红,尾翎修长殷殷发蓝,是否即“红嘴蓝鹊”不得而之,然观之良久,甚喜。

举首望天,正所谓“风烟俱净,天山共色”。碧空如洗,流云漫卷,泠然成韵,痴心迷醉。北中国挺拔的树木满树火红金黄,若碧空中剪影,纷繁绚烂。寒风起处,满庭落叶飞旋而下,翩翩芊芊,泰戈尔之名句似应改作“死如秋叶之灿烂”方可应景。而梁栋屋檐,雕塑精美,金碧辉煌间前夜残雪未消,鼻端尽是淡淡香火之气,静坐良久,见白云流逝如梦如幻,天日亦转换于不觉间,不由渐入恍然,心内空灵。“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故者,窥谷忘反”,古之人不余欺也。

庭东有千年登天柏、流杯亭,庭西竹林茂密秀美,若锺佛门之灵气,有“金镶玉”“玉镶金”之分,风过婆娑,可细品妙处。见一松鼠狡慧诡黠,穿梭于林间,逍遥如是,不亦快哉。园内遍植松柏,珍珠梅、牡丹、当为后人所植,因其艳丽似不适于清净方外地也。

流连良久,已过午后三点,转身离去。未求仙佛,未获禅机,然心自满足,不骄不矜,不急不躁,感古刹之恩也。出寺门又入一塔林,古木森然,塔相庄严,最中央一座乃辽代高僧之塔,样式高古,不同于后世,自令人肃穆起敬。

乘车返城,行十公里路经戒台寺,于是下车探访–此诚今日之灵光再现耳。远望即见寺庙依山而建,影影幢幢层层进进,比之潭柘寺气象更为巍峨。沿陡峭盘山公路上行里许,但见寺门。且行且赏,果令人胸中豁然开朗。山间售桃木杖者颇多,曰以驱邪。

因其依山而建,故每一层级都有可凭栏眺望之处,更上一层楼,纵难穷千里之目,必可快登临之心。且戒台之香火似远盛于潭柘,建筑之气魄、碑塔之秀美、树花之钟灵,亦胜于潭柘,不知何以声名不胜。

进得寺门,照例是金刚殿和天王殿镇守护法,两位金刚怒目圆瞪,四大天王手持法器脚踏小鬼,东南西北,曰执国,曰增长,曰广目,曰多闻。弥勒和韦陀照例背向坐立。天王殿前古槐参天,树龄亦逾千载,枝干虬结容颜苍老,此生历经千年岁月,见证人世多少变迁,敬畏之情油然而生。殿后两侧钟楼鼓楼,千年来暮鼓晨钟响彻山野,惊醒多少浮沉世上人,然亦弹指一挥间。

寺内有树名娑罗,即释迦牟尼坐化之树,叶作狭长,阔约半掌,被奉为佛门宝树。另有十大名松,遍布各处。今犹历历在目者:龙凤二松,一矫捷阳刚游走惊鸿,一柔美圆滑扶摇直上,二者相与比肩互得益彰;九龙松乃千年白皮古松,自巨大躯干中喷薄而出十余枝干,静而处处无不动,惟其岿然方显伟力,令余惊叹“震撼”;自在松、卧龙松、抱塔松,皆各具异象,久观方悟其美妙,若有所得。

有僧人于大雄宝殿前清扫礼拜,殿内正中释迦牟尼宝相庄严,东西二侧药师佛与阿弥陀佛分别跌坐。过去现今与将来之三世佛前,法器繁多,蒲团数十,想是有出家之人在此功课,只是不知时分。

往东行去寻得巨钟一口,悬于亭中,虽为尽人铸就,然不失古意。无钟槌在侧故以掌击之,声清越昂扬,飘荡山阳,放眼远眺,日渐西沉,草树萧瑟然生机犹存,村落静卧斜阳,四外环山,可得安宁矣?钟亭四周积雪,似已成冰。有千年丁香,时逢隆冬无以飘香,石碑在侧,字迹斑驳,可辨者如“千年丁香”“孔尚任”云云。戒台寺之丁香似有盛名,树龄过两百年者一千有余,丁香开时,倘有闲当再访戒台,但为一亲芳泽也。

寺中古迹仍多,不乏珍品。园林中有大辽高僧普贤之七级灵塔,有传世木雕千龙佛龛,亦有华北地区最为古老的石刻经幢。且曲径通幽,林木葱茏,依山拾级,若登仙境。至寺最高处凭栏俯瞰,红墙碧瓦,林中残雪未消,若碎银遍地,山风凛冽涤荡人心,夕阳西下,山脊阴影渐渐延向远方,正是“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戒台寺为清代僧人受戒、传戒之三大戒场之一。全寺之核心当属戒台。大殿内戒台高约丈许,四面各长数十步,台为三层,绕台皆有小佛龛,共塑113尊戒神之像,形态炯异。仰视可见台顶释迦牟尼金身,及十张木椅。昔年开坛,需清帝敕令,受戒名目颇多,五戒、十戒、具足戒等等。受具足戒者需有“三师七证” 在场,即落座台顶十张木椅之上。遥想当年众僧肃穆而立,耳内梵音禅唱,鼻端香火袅绕,骤然若当头棒喝醍醐灌顶:“汝今能持否!”——不禁心旌摇荡,沉默良久。

汝今能持否?

暮色四合,无奈归去,然心内无憾,喜乐平安。至市内正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人语喧闹,念及山间古刹,碧空流云,恍若隔世。幸甚志哉,书以咏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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