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吗? 看电影过周末
Feb 15

2003年4月11日,写于ytht bbs的个人文集,badcat(maomy)版权所有。

盘瓠(下)

一些年过去了,我的小精灵长大了,肌肤丰盈,身段窈窕。怀里温馨的气息却不曾改变。他们都叫她“芊”,据说那是草木茂盛的意思,这个名字是碧绿色的,充满生机,为我所喜。我时常默默注视她、守望她,为她的微笑而欢喜,因她的烦恼而躁动。我们的关系还是那样和谐美妙。田猎的时候每次收获最丰盛的总是我,王会招我到身边,然后芊给我戴上她亲手用淡紫、金黄、深蓝野花编织的花环,仿佛迎接她凯旋而归的情郎。

在一个月圆之夜我独自一人,沿着王国的边境走了很远。我登上山顶,眼前是月色中沉睡的房屋和村落,夜风也带来了我的兄弟。我向他倾诉心中的情愫,告诉他那边宫殿里的那位情人此刻正在梦乡。然而他只是沉默不语,我惟有仰天长啸,声音传得很远,但我想,它无法抵达梦境,无法抵达。我就这样看着月色中的王国,直到天色微明朝霞漫空。

生活总是这样,当你以为一切都沿着既定轨道滑向你有些厌倦然而也无心且无力改变的结局——真有所谓结局吗——的时候,某种叵测的转折可能即将到来。而只有当种种风波平息以后,你才可能知道策划这转折的神祗们究竟当时是带着嘲弄的笑容还是悲悯的叹息;通常那时节我们已经入土,可以去和神祗们理论,但过去的事情总是不会改变了——那年的战争就是这样一个叵测的转折点:其时戎吴大军压境,给王国带来战乱和死亡阴影。那年芊十五岁。

王召开军政会议,会上大家都对戎吴的强盛和戎吴将军的用兵之道与剽悍武勇心有余悸,而多次征讨的失利使得国都都危在旦夕。我冷眼旁观一干将领的怯懦。王紧蹙眉头,发出最后的承诺:天下有能得戎吴将军首者,赠金千斤,封邑万户——还有,我将把我的小女儿赐给他。

血液冲上我前额,几乎就想冲上前去将王撕裂。但陡然间福至心灵,我突然明白这是神赐给我的良机。我若无其事地独自离开,在心里表达我对神无比慷慨的无法回报的谢意。随后我去看望了我的公主,亲吻她修长的手指然后转身奔向茫茫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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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河流里清洗我的身体,然后穿越平原、高山和黑夜,来到戎吴大军驻扎的地方。正如我所预料,我的魁梧雄健和力量灵性,都很快博得了众人的称赞和喜爱,我刻意压制了我的暴烈禀性和被视作玩物的屈辱。有人引我去见戎吴将军,他目光锐利,身资挺拔,说话简短而不容置疑。我用自己的方式向他表示了我对他的欣赏和愿意效命的忠心,或许是在连场大胜之后或许因为已经喝了太多的酒,他很快浮现出自负而孤傲的笑容。而他眼里的一丝狐疑,也在随后我将一名刺客迅速杀死撕裂后冰释。我不得不迅猛如雷电,那名刺客是王手下的将领,我不能容他叫出我的名字。而且我也不知道,内心深处是否有视之为情敌而滋生的嫉恨。

是夜戎吴军畅饮狂欢,将军早将我视作上天遣来的礼物与祥瑞之兆而不加任何束缚。军帐内烛火已熄,鼾声如雷。我来到黑暗中有些困倦的哨兵面前,他对我不加提防,我却毫不怜悯地结束了他的性命,随后划开他的肚腹,掏出五脏,扔进面前的小河中,这样他便没有机会借用浮起的尸体来报信。我步入营帐,黑暗中我的眼睛仍能看见将军睡梦中志得意满的微笑。说实在的,我喜欢这个家伙胜过我那虚伪软弱的王,将军身上多少有我欣赏的东西,但是我别无选择,要怪就怪他自己太过卤莽和信任他人了吧。

我一边告诫自己引以为戒一边用我最锋利的武器划断他的喉管,切下他的头颅。然后离开这个交织着血腥和酒香的地方,潜入浓重的夜色中。

第二天我抵达王宫,当王看见我带回来的那个双眼紧闭的头颅时候的表情,真让我有些想发笑。还有那些将领们确认其人无误后如释重负的微笑。惊诧只维系了不长时间,很快转为欢腾并向全国蔓延,人民呼喊着我的名字并且来到王宫向我叩拜。我泰然自若接受一切荣誉并等待王的承诺的实现。

王却表现出了迟疑和困惑:黄金如何赐你?这姑且可以商榷;然而女儿断不能嫁你。他手下那帮鼠辈竟也点头赞许,甚至有人窃窃私语如何将我的赏赐弄到自己手中。黄金、封邑我全不在乎,但我的公主!愤怒渐渐在我每根血管里奔流,但不知为何我却仍无力抗议,无奈与悲哀笼罩下我觉得自己十分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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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芊出现在大厅里,一时出奇的安静。她面色苍白,眼神坚定。她终于张开紧抿的双唇,因心情紧张而微微发涩的清脆声音说出了掷地有声的话语:“父亲既以我许天下,他带回敌人首级,为国除害,此乃天命使然啊。王者重言,伯者重信,怎可以因为女儿微躯,而负明约于天下?那才是国之大祸!”众人震惊,我也从未想过言辞竟然有如此力量。在大臣和子民们面前,王终于屈从于自己的承诺,许诺从此刻起,芊便属于我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一刻我却读不懂她的表情,但是她终于深深吸了口气,抑制住激动带来的轻微颤抖,朝我浮现了熟悉的甜美笑容。那个夏日午后的气息忽而又洋溢在我鼻端了。

然而他们远远的窃窃私语和鄙夷眼神瞒不过我,我可以杀死对我,尤其是我的公主不敬的人,但是我能杀死全国的人吗?我悲愤地嘶吼,驮着我的公主狂奔离开这里,我们的故土家园,我们相识的草地,那个夏日午后,都在我们身后,渐渐远去。

星月下我们翻山越岭,躲避野兽的追杀,忍受饥渴的煎熬。然而我从未感到如此幸福过,我拥有了自由,我觉得不再是一个人了。背上芊的重量让我无时无刻不感受着这一幸福的切实存在,还有她温煦的肌肤,那是我对家唯一的感觉。

有一天我们都累了,在一个群山环抱的小小高原,我们停留下来。我们找到干燥温暖的石洞,她生起不熄的火堆,我捕到山鸡和野兔。甚至在东面山坡眺望,不远处还有一面波光粼粼的湖。——一切都十分理想,理想得叫人觉得是个陷阱。随后我不禁暗自嘲笑自己,人迹不至何来陷阱。

也是在这一天,芊真正成为了我的妻子。当我从她背后进入她的身体,她在颤抖和低低呻吟。蜂蜜般的浅褐肌肤,在我粗糙肢体抚摩下轻轻颤抖的完美背部曲线,我心中精灵哀告与企求并存的呼声,一切都刺激着我最原始的野性和欲望。我浓密的毛发和庞大的身体几乎覆盖了那个纤弱的女子,无情而狂野的爱欲如原野上倾盆大雨般不可逃避,我们浑身尽湿。一次又一次的高潮不禁让我战栗,而身下的她也早已雨露承欢,遍体潮红。我久久眷恋着,不愿退出那温暖湿润,给予我快感和无限呵护的小小天堂。我的鼻端馥郁的肉体香气中,那个夏日午后的缱倦情怀仍依稀可辨。

我很快乐,我知道她也同样享受着性的狂欢,从她甜蜜的红晕和醉人的笑颜中得知。但内心深处我似乎有一丝不安。不是因为她初夜里暗自的啜泣,不是因为她有时在我身下稍纵即逝的屈辱表情。是什么呢?

我们夜夜春宵。有一天在纵情欢乐之后,我无限温柔地俯下身为她舔拭因亢奋而仍在微微扩张的阴部,那让我在高潮之际几乎想全身钻入的、给我带来家的感觉和我实际从未有过的身处母亲体内的安全感的小天堂,随后我抬起头来。我突然明白了是什么让我觉得不安——

做爱的时候我无法看见她的眼睛,那双有着我自己眼神的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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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了。我们有了孩子,六男六女。山野的悠闲和寂寞我们早已习惯。王曾经派人来探望过,还送来一些礼物,但我始终对来人怀有戒心和不予理睬。这里的气候潮湿,但还能够忍受;食物倒是富足无忧。我们有时候仍然会在午后有阳光的山坡上静静依偎而坐,看着孩子们在我们身边打闹嬉戏——他们长得都象他们的母亲,只是在脸形和一些生活习性上能看出我的痕迹。这或许对他们是一件好事,我有时候想。

芊开始教最大的孩子写字和说话,我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但芊不这么认为。我知道,她觉得有朝一日我们还将回到人群中,我对此不置可否,然而我有时候会看到她眼中悲哀和孤寂的神色,就象暮色一样,越来越浓挥之不去。和我在一起不好吗?难道一定要去那群卑下懦弱一无是处的人当中?

与此同时我发现我也和原来不一样了,自从某个夜晚我迎接了我兄弟的来访,我越来越多地喜欢一个人坐在湖边或者山顶,象没有认识芊的那些岁月里一样打发时光。我更加宁愿在远离她的时候思念和怀想她的感觉而不是面对她漠然的脸。我总是在一天行将结束的时候朝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心中带着能够重新见到我的公主我的爱人的狂喜,然而总是愈接近家脚步就愈迟缓起来。还有如今我们做爱,也不如从前那样疯狂,通常我更喜欢缓慢地体验我们相互摩擦、进出、包容、膨胀、收缩、滋润的感觉,体验安详和宁静之后的一次不大不小的高潮之后无边的安详和宁静。

这是阴霾的一天。孩子们进山玩耍去了,这一带没有什么毒蛇猛兽。我和惯常一样到湖边巡视,但却没有象平日一样久坐。总有些什么不宁的心绪在烦扰我。我决定早早回家。就在洞口我听到芊的声音,被压抑在喉咙里的欣快的声音。

有什么驱使我悄无声息地沿着岩石投下的阴影溜进洞去,天知道这是否是我所做的最差劲的决定。我看到——在我们的毛皮被褥上,她赤裸着全身,修长的手指如游鱼般轻轻抚过每一寸肌肤;仿佛她化做了一张古琴,在自己手指的拨动下发出令人血脉偾张的呻吟与叹息,因刻意压抑而更具媚惑。

我审视着这个完美的女人躯体,一时间,内心却没有欲望也没有什么别的情感,只是平静地观看她全情的自慰。淡褐如蜜的肌肤,更为成熟浑圆的女性胴体,饱满的乳房,如瀑布般散落的黑发有节奏地荡漾——她的手指如中魔般在阴蒂上动作,却咬紧了嘴唇,不再发出喘息外的声响。呼吸越来越急促,潮红跳上脸颊,手指在全力夹紧的两腿之间更为投入的演出,随即一声长吁,身体如绷紧的弓弦突然断裂一般松弛下来。

沉默笼罩着我们的洞穴,寒冷渐渐攀上我的身体,我突然觉得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我深爱的女人并且不可能真正了解她。我如何能体会她的快感,如何能明白她最后长吁一声中的绝望?我知道,但是我不了解,不可能了解。同样,她也从不了解我,和我黑夜中沉默不语的兄弟。我心灰意冷,从未如此绝望。

我从黑暗的角落向她望去,此刻她正睁开眼睛看着我——或者我藏身的黑暗。我想她即使无法看透黑暗也仍然感觉了我的存在。在目光的交接中,我又看见了自己——骄傲、无可救药的孤独和深入骨髓的寂寞。她是我的一面镜子吗?我能和镜子相互理解并且彼此温暖吗?我曾经以为我不再是一个人了,可是,还有谁和我在一起吗?有吗?

我无力地伏在冰冷的地面,她也久久没有出声和移动。我们像雕像般静待孩子们和黑夜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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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十分漫长。我无数次从梦中醒来却仍发现天色漆黑。我梦见芊用锋锐的石刀割破了我的喉咙。接下去的几个夜晚,这个细节变得越发清晰,简直伸手可触。而比起石刀破喉的疼痛和长久不能咽气的折磨,更让我恐惧的是芊望向我的眼神,或者说那就是我的眼神——空洞,绝望,不可救药的孤单和深入骨髓的寂寞。我快要疯狂了。

有一天我回到洞穴时一瘸一拐,腿上鲜血淋漓,少了一大块肉。在晚饭的时候,当我看着孩子们和芊将我的腿肉连同松鸡野兔一同烤熟咽下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快慰。我自己当然不曾下口。这天夜里孩子们陷入熟睡,我来到芊身边,明灭跳动的火光让她漠然的表情有了许多微妙变化。我几乎就要心软,可是当我把头轻轻垂到她胸前时,在她双乳之间我再也感受不到那个夏日午后的温馨气息。我终于默默用我锐利的牙齿咬断了她的喉管。

我最后一次将芊的身体驮在背上,永远离开了我的孩子们和这个地方。在一座高山上我撕咬着她的身体,将那些曾给我无限欣快的血肉咽下肚去,剩余的部分扔下了悬崖。这天黎明时分我来到湖水旁边,我和我那看不见的兄弟并肩蹲踞在湖岸上。

“好了,芊,还有盘瓠”,我的兄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口说话,“现在起你们再也不是孤单的了。你们的血肉已经融在一起了。”

我静静凝视着自己水中的形象,盘瓠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有人叫起。我吐着血红的舌头,犬牙锋锐,五色的毛发因岁月风霜已经有些暗淡。前腿上的血肉仍然狼籍,尾巴习惯性地在身后摇摆。眼神——还是孤单,但是我从中不但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芊的眼睛。于是我微微笑了。然后我起身走开,虽然不知要去哪里。

——部落里的每个男人讲到这里,都会沉默良久。但我也听部落里的女人们表述过不同意见。她们坚持认为,事情的真相是象盘瓠所梦到的那样,芊因为夜夜做梦梦见盘瓠把自己撕裂吞噬而不堪折磨,终于用石刀结束了这条大狗的性命,后来她找到了一个男人并且和他生活在一起。男人和女人们争论不休——这也是他们在床榻之外不多的交流沟通了。

怎么样兄弟?你曾感到过孤独吗?当然我们孤身一人是看不见孤单寂寞的,正如我们实际看不到黑暗而只是因我们无法在那里看见光明而将我们并未看见的东西命名为黑暗。哦?你说我的故事还有第三种结局?啊,听起来很不错啊,盘瓠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离开了妻子儿女远走他方,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同类。你真是个好心人,兄弟,神会保佑你的,呵呵。不过有人向我建议过另一个更好的结局:从此,盘瓠和芊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白头到老……哦,那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我还记得她请求采纳这个结局时怯生生的表情,就像春天刚从冬眠里醒来要去偷吃蜂蜜的小熊一样可爱。

还想听下一个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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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干宝《搜神记》卷十四
� � 高辛氏,有老妇人,居于王宫,得耳疾,历时,医为挑治,出顶虫,大如茧。妇人去,后置以瓠篱,覆之以盘,俄尔顶虫乃化为犬。其文五色。因名盘瓠,遂畜之。时戎吴强盛,数侵边境,遣将征讨,不能擒胜。乃募天下有能得戎吴将军首者,赠金千斤,封邑万户,又赐以少女。后盘瓠衔得一头,将造王阙。王诊视之,即是戎吴。为之奈何?群臣皆曰:“盘瓠是畜,不可官秩,又不可妻。虽有功,无施也。”少女闻之,启王曰:“大王既以我许天下矣。盘瓠衔首而来,为国除害,此天命使然,岂狗之智力哉。王者重言,伯者重信,不可以女子微躯,而负明约于天下,国之祸。”王惧而从之。令少女从盘瓠,盘瓠将女上南山,草木茂盛,无人行迹。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竖之结,着独力之衣,随盘瓠升山,入谷,止于石室之中。王悲思之,遣往视觅,天辄风雨,岭震,云晦,往者莫至。盖经三年,产六男,六女。盘瓠死,后自相配偶,因为夫妇。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裁制皆有尾形,后母归,以语王,王遣使迎诸男女,天不复两。衣服褊裢,言语侏(人离),饮食蹲踞,好山恶都。王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号曰蛮夷。蛮夷者,外痴内黠,安土重旧,以其受异气于天命,故待以不常之律。田作,贾贩,无关繻,符传,租税之赋。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取其游食于水。今即梁汉、巴蜀、武陵、长沙、庐江郡夷是也。用糁,杂鱼肉,叩槽而号,以祭盘瓠,其俗至今。故世称“赤髀,横裙,盘瓠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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