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 弱势群体 新闻自由 我老了吗?
Feb 13

2003年4月11日,写于ytht bbs的个人文集,badcat(maomy)版权所有。

盘瓠(上)

我年轻的时候到过长江流域的一个地方。你需要穿过雾气弥漫的沼泽,沿着崎岖山路,挥开如瘴气般氤氲的蚊蝇。我到达的时候风雨如晦,沉默的少女把我迎进爬满青苔、炊烟缭绕的石屋。人们穿着草实染就的五色斑斓的衣裳,把目光投向疲惫的外乡人。

那里的人们神情严肃,眼光戒备,渐渐熟悉你之后会变得友善,但仍不善言辞,表情木然。他们耕种和采集,不知电为何物也没有过想离开故土的愿望。他们信奉山林和黑夜之神“斑古斯”,不过没有供奉偶像,只是在每个月圆之夜后的第三天用米粒杂以鱼肉,叩槽而号以为祭祀;他们没有头领,没有固定配偶,但不经常因利益争斗,似乎他们的需求并不太多;男人们好斗冲动然而不怀敌意,在为蝇头琐事而头破血流的厮打后的第二天黄昏,几个人重又蹲坐火塘边喝酒沉默,仿佛龃龉从未发生。明灭的火光照耀着他们相似的面孔,跳跃在他们深邃的瞳仁中,黑暗笼罩着我们的身影——我就是在这样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并且此后多次听不同的人讲起。

我注意到,村子(或者叫部落也未尝不可)里的每个人讲述这个故事时都用了奇特的第一人称口吻,而且随着情节展开,流露着他们平日极少展现的喜怒哀乐,象掘开了心灵的堤坝一般放纵自己的情绪;而且每个人从字句到语调都惊人相似——到后来我甚至产生了某种幻觉:有什么,在通过这些干涩的声带在说话,它的急迫使得气息都急促起来。促成我这一幻觉的还有每个人脸上惊人相似的神情,我开始不理解在半明半昧光线中那种古怪神情的意义,然后突然明白,那是一种混合了热望和哀伤、阴郁和暴烈的表情,并且由于部落子民们素来僵硬的面部神经而扭曲变形。这情绪随着讲述故事的声音在石屋里弥漫荡漾,在墙面和跳跃的身影中间穿梭并消散在厚厚的青苔中。

下面就是他们讲述的故事,“我”——所有部落人都这么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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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傲慢自负,但他们也承认我强健剽悍,这个时代里力量至上。我奔跑的时候,只有风能追随左右;当我咆哮怒吼,王宫里最魁梧的力士也退避三舍,胆战心惊。或许因为如此,我在这个国度里享有特权:自由出入宫廷,参加任何盛宴,不用向国王行礼,在庆典上与他一同接受臣民们的礼赞和讴歌。

我瞧不起我的同类,他们也从未尝试和我说话,向来只敢在我走过之后窃窃私语。他们羡慕我,嫉妒我,畏惧我。于是他们因我与众不同的血统出身而孤立我,但我知道他们只是用轻蔑来掩饰卑怯与惶恐。

据说(反正我无法确证,姑且相信好了),某日王宫中一位老妇人患有耳疾,请来医生挑出大如蚕茧的虫卵。众人称奇,置以瓠篱,覆之以盘——转眼之间虫卵破开,生命见风就长,瞬间体形如成年——他们说那就是我的出身来历。你们信吗?我对这个传闻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它似乎印证了我天赋异禀的缘由,这令我骄傲;另一方面,当我静静接受人们欢呼的同时,寂寞吞噬了我的心: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没有人和我一样。

我深得王的宠幸。从我能记事起,我就在王宫里嬉戏玩耍。我记得从小我的身体就象现在一样魁梧有力——这似乎益发说明传闻的真实性。而我的童年生涯通常是追逐一只野兔或者飞鸟,从花园一直到旷野;在溪流里独自游泳,然后躺在草地上注视浮云,或者默默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开满二月兰和雏菊的草地柔软,还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被我压断的草茎的芬芳。我还发明了许多玩法,比如刨坑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然后努力把它忘记,第二天再来寻找——这的确很难很难,我是指如何把它忘记;当然我更喜欢的是向我自远方来访的兄弟介绍我的王国,藏有我秘密的树洞,野兔们最喜欢的山坡,还有我并不喜欢但出于礼仪不得不导游的王宫。随后我们俩一起享用丰盛晚餐,然后在月光下我目送他穿越原野,消失在地平线上并在此前高呼致意,约定下次访问日期。

我如此深爱着我的兄弟,虽然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看见他。他在每个月圆之夜后的第三天清晨定期来访,直到有一天我碰见了那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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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午后,微风若有若无,我趴在王宫庭院一角的树阴下,太阳烘烤下的草地蒸腾出辛辣的气息,连同野花灼热的芳香一起,勾起你全身的倦意。睡眼迷离之间,仿佛一刹那间在我面前的草地上出现了一双纤细的赤脚。我不仅吃了一惊,我的敏锐感官在这个炎热的午后似乎也随着空气凝滞了起来。

——多年以后我偶尔回想起那个遥远的夏天午后,会惊异地发现许多细节都历历在目恍惚如昨。而且一切都似乎带有某种命定的色彩,就象你从小水洼里俯瞰星空倒影时候一样,奇妙而让人敬畏。那双赤脚轻盈地向我移动,象草尖上的精灵;而它们的主人,有着浑圆的小腿,盈盈的腰肢,明净的笑容和黑亮的长发,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我只是奇怪她居然不畏惧我凶恶的外表,仍旧带着她那甜甜浅浅的微笑向我走来。当我迎上她的目光不仅有些颤栗和退缩——似曾相识,哦,那是我在小河中看到的自己的双眼啊,我多少次静静凝视它们,试图了解其中包蕴的情感,而今它们却在别人身上再次向我招手。

于是我忘记了我对陌生人接近自己的一贯态度和狰狞表情,略有错愕地等待那个小精灵的靠近。她竟然伸出纤弱的手臂,轻轻拍拍我的头,“你困了吗?”我有些觉得尊严受到了冒犯,却无法对看起来如此精致易碎的小东西报以颜色,咆哮化作喉头的咕噜。我想转头走开,但她天真浪漫毫无戒心地环抱住我的头颈,我近在咫尺地再度注视那漆黑的眼眸,她身上洋溢着温馨的清香,这个小小的拥抱和夏日午后的气息、还有在阳光下青翠闪耀的、在她发梢挂着的一丝草茎,凝结在我记忆的最深处。我突然觉得自己在向那眼神最深处盘旋坠落,就像一滴水被吸入旋涡那样无法抗拒,因为那也是我自己的眼神。我干脆闭上了双眼,任凭她轻轻抚摸,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只是从那个六月的午后开始。

后来我们每天都会见面,在一起玩耍嬉戏,或者只是在碧草山坡上相互偎依,看四季更替。我们成了朋友,我经常驼她去原野或者山坡,我渐渐明白她为什么有着和我相似的眼神:她也在受人敬畏的同时被人孤立,在卓尔不群的同时发现没有同类——我想,我是爱上她了。我的王的小女儿,这世上唯一让我感到温暖的怀抱,这个国度里我唯一怜惜的珍宝。我的小精灵,神赐予我的恩典。我想,我是爱上她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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